番外三阿尔斯兰(一)

  番外叁 阿尔斯兰(一)
  (时间线在第五十六章和第五十七章之间,在阿尔德回来,还没进行叁场比试之前。等我之后写完一起放过去,现在先放在最新章节。)
  阿尔德推开帐帘走进来时,阿尔斯兰正站在主位旁。
  帐内羊脂灯的火光晃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毡壁上,一高一低,像两座对峙的山。
  阿尔斯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袍角,攥得指节泛白,乖顺委屈,像是随时准备认错的孩子:“哥哥。”
  阿尔德停住脚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再往前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弟弟。羊脂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开口:“阿尔斯,这里没有别人,不要再装了。”
  阿尔斯兰的肩膀微微一颤,他攥着袍角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然后抬起头。帐内的光落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委屈的伪装正在一层一层剥落。
  “哥哥还是这么了解我……”他苦笑。
  小时候犯了错,只要拿出这幅表情,哥哥就不会太过责罚他。
  如今也不管用了……哥哥应该是真的生气了。
  阿尔德迈步走向主位,坐下的时候,双手撑在膝上,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心里有很多话,今天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在脑子里过了无数回,可真到了要说的这一刻,又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得说不出口。
  “阿尔斯……”他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今日我来找你,不是谈汗位,是关于望舒。”
  阿尔斯兰的手指攥紧了。
  “我很感激你。”阿尔德说,“感激你在我不在的日子里,照顾她们母女。我知道你做了很多,比我想象的还要多。我也知道,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你对她,她们……有了感情。”
  他顿了顿,指尖在膝盖上微微用力。
  “可是阿尔斯,你与望舒相处还不到两年。感情不深,可以及时抽……”
  阿尔斯兰猛地抬起头打断他:“哥哥……你不会以为……只有你爱了她那么多年吧?”
  阿尔德皱眉,反映了两秒,像是一点一点地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他盯着阿尔斯兰的脸:“什么时候?”然后脑子里在飞速地回放这些年他脑中所有阿尔斯兰和柳望舒的画面。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
  阿尔斯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从那天她出现在王庭开始……我便喜欢她了。”
  阿尔德的身体微微前倾:“你……”他突然觉得有些恼怒,“你要知道,她当时是父汗的阏氏!”
  “我知道!哥哥不是也知道吗?”阿尔斯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被压在水底太久,终于冒出头来喘了一口气。
  阿尔德没有反驳的立场,他确实也是……
  阿尔斯兰的眼睛通红,眼眶里有泪在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况且只准哥哥肖想父汗的阏氏,便不准我肖想哥哥的阏氏了吗?”
  “而且我可一直没有逾矩!”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告诉自己,她是嫂嫂,是哥哥的女人。我只能远远看着,偷偷想着。我可以这样一辈子,我也以为我要这样一辈子,可是……”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低下头:“可是后来你不在了啊……”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任由它们往下掉,声音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哥哥,我没有做错什么啊!如果哥哥真的死了,不希望有人能照顾好嫂嫂吗?我是哥哥最信任的人,照顾哥哥最爱的人,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阿尔德:“我承认,如果哥哥真的死了,我会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
  阿尔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膝盖。
  阿尔斯兰继续掉着眼泪:“因为那样,她就彻底是我的了。我可以每天醒来亲她抱她,她就属于我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压抑这份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有自己能听见:“哥哥,你是明白那种感觉的。爱她爱到骨子里,却只能以其他的身份守着她……那种煎熬,你忍了太久,我比你忍得更久。”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羊脂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晃,他们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又像是两棵同根生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阿尔德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抖:“所以你希望我真的死了,是吗?”
  “当然不是!”阿尔斯兰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大得连帐外的侍卫都吓了一跳,脚步声响了一下,又停住了。
  阿尔斯兰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带着哭腔:“对哥哥的死抱着一丝庆幸这一点,我会愧疚,我会自责,我会觉得自己是畜生……可是哥哥,你活着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你是我从小唯一的依靠,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想你死。”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我……又难受得要命。因为你一回来,我拥有的关于嫂嫂的一切……全都要还给你。但在拥有过之后,我怎么又能够放得下了呢?”
  他忽然往前一扑,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额头抵在毯子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他深深恳求。
  “哥哥,我不会放手了。”他的声音闷在毯子里,“我爱她,不比你少。我不要再回到没有她的日子了。你也爱她,你知道失去她有多痛苦的……”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尔德:“哥哥你二十岁遇见她,如今她占你生命中时间的叁成,你便如此割舍不下。而我生命中一半时间都有她啊。哥哥,你是理解我的吧?”
  阿尔德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额头上被毯子压出的红印。
  这个孩子,不,这个男人。这个和他一样从小被父亲冷落、童年缺爱的孩子,这个他一手带大、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做人道理的弟弟,这个他一直长兄如父、悉心教导长大的弟弟。
  如今却用最倔强的姿态,分走了他此生最爱的人。
  阿尔德心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愤怒?有的。但也有心疼。
  他心疼这个弟弟,因为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可他同时又觉得可笑。
  可笑的是命运,让他们兄弟俩,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阿尔德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尔斯兰的膝盖跪得发麻。
  然后阿尔德终于开口了:“过几日,汗位的事,望舒会和长老们拿主意。”
  阿尔斯兰的身体微微绷紧。
  “什么结果,你都能接受吗?”阿尔德整理着袖口。
  阿尔斯兰差不多止住眼泪,对上他的眼睛:“是的,哥哥。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只要是嫂嫂选的。”
  他们都知道,汗位是谁的,她才是谁的。
  阿尔德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帐外走去。
  帐帘落下,阿尔斯兰还跪在原地。
  他慢慢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发麻,腿几乎站不直。他扶着矮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帐顶。
  羊脂灯的火还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自言自语:“长生天啊……你究竟是在成全我……还是在惩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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